中華民國115年10月1日
轉載自
台灣光華雜誌第五十一卷第9期
文˙陳群芳 圖˙莊坤儒

 

日本人類學家鳥居龍藏百年前在台灣田野調查的手稿,在台、日學者與台灣原住民社群的協力下,正逐步解密。
日本人類學家鳥居龍藏百年前在台灣田野調查的手稿,在台、日學者與台灣原住民社群的協力下,正逐步解密。


台灣地理環境複雜與多樣,造就了異質性極高的族群文化,成了日治時期許多博物學家的研究熱點。130年前,20多歲的日本人類學家鳥居龍藏帶著沉重的玻璃乾版相機與滿腹的好奇,多次來台。在殖民政府的統治尚未深入部落時,他冒著生命危險,翻山越嶺進行田野調查,一筆一畫紀錄原住民生活樣貌。


如今,這些百年前的珍貴手稿,在台、日學者與台灣原住民社群的三方協力下,逐步解密,開啟一場跨越百年的時空對話。


三方協力,解密百年手稿的大工程

過去,大家對於鳥居龍藏的認識,多半透過他發表的調查報告、自傳以及文獻。然而,鳥居龍藏當年留下了24冊與台灣調查相關的田野筆記,以及472片玻璃乾版底片,還有許多珍貴的民族學標本。這些尚未整理發表的手稿,保留了鳥居龍藏在1896年到1911年間,親臨現場觀察台灣原住民的第一手資料,令有意研究的台日學者躍躍欲試。


 「要解讀這些手稿,是一個相當艱鉅的大工程。」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南科考古館(簡稱「南科考古館」)管理中心主任、亦是本次策展人之一的陳俊男笑著表示。手稿中記錄了大量的族語拼音與生活習俗,許多細節令日台學者摸不著頭緒。陳俊男舉例,像是手稿中曾出現看似沒有邏輯的「王升貓」字樣,經雙方的研究團隊推敲,才發現竟是閩南語「弄獅(lāng-sai)」的記載,只是記錄上「弄」的文字上下間隔過大,才誤以為是「王升」,不禁令人莞爾一笑,也為這場跨國手稿解密增添了溫度。


當代原民視角:從「被記錄者」到「對話主體」

手稿解讀的第一步,是由日本學者組成的讀書會,將如密碼般的昔時日語草書繕打成當代日文電子檔,接著交給台灣的史前館研究人員進行地理定位與史料爬梳。然而經過百年的變遷,許多手稿裡記載的內容早已人事全非,特別是族語的發音,因此必須重返部落,邀請當代族人共同尋找解答。


130年前,鳥居龍藏以人類學家的專業視角進行記錄與採集,然而,在當代原住民族的視角來看,這些紀錄卻有了另一種解讀。像是展場中一張鳥居龍藏集合各種用品所拍攝的照片,看起來像是典型的民族學標本;但經由蘭嶼達悟族人解釋,照片中的祭祀、驅邪與日常器物是不能擺放在一起的,這在部落傳統中其實是禁忌。特展裡還以此照片設置了互動裝置,讓民眾認識裡頭器物的分類,也讓百年前的照片呈現跨越時空的觀點轉換,呼應了展覽副標取名為「鳥居龍藏與當代臺灣原住民族的對話」。


手稿解讀雖然不容易,但過程充滿了意料外的感動與驚喜。記載了屏東縣獅子鄉內文社的手稿中,一幅看似手紋的抽象圖樣,一度讓研究團隊卡關。直到經部落80多歲的耆老指認,才赫然發現與傳統少女成年禮使用的「小米揹飾」圖騰相互呼應,重新喚醒文化記憶。


手稿研究之路,未完待續

「我們認為這些手稿的研究不該是學者關起門來的研究,它是可以與民眾生活結合,具有當代性的。」陳俊男表示,這些130年前的手稿,對當代原住民族仍具有重要意義。許多部落正積極進行文化復振,無論是獅子鄉正在重建的「龜甲屋」,或是重返舊社山徑的尋根行動,百年前的手稿與地圖,都成了當代族人尋找文化、連結傳統記憶的重要依據。


 展區最後,陳俊男點出了頭尾照片形成的微妙呼應:開場照是鳥居龍藏被原住民圍繞的歷史影像,結尾則是當代原住民與研究學者並肩討論的畫面。兩者位置的轉化,隱喻著部落已從歷史中的「被記錄者」,轉變為詮釋自身文化的「主體」。


 目前24冊關於台灣的手稿中,研究團隊花費數年僅能解讀約四冊。先以屏東的力里部落和內文部落,以及離島蘭嶼的達悟族為研究起點,手稿裡還有許多故事等著被挖掘,這場跨越台日的解讀之旅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