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114年9月25日
轉載自台灣光華雜誌第五十卷第9期
文˙陳群芳 圖˙莊坤儒
論語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每到夏天，就會有一批批小小的嬌客，從幾千公里外的澳洲大陸，往北飛抵台灣沿岸的河口與沙灘。牠們不是觀光客，而是台灣的夏候鳥──小燕鷗。
小燕鷗在台灣築巢、養育下一代，帶著鳥寶寶們熟悉這塊土地，待到八月，幼鳥羽翼漸豐，又一批批的飛回南方。直到來年夏天，再度踏上旅程，回到台灣。為了守護這一年一會的相遇，台灣各界許下承諾，要保護好棲地，讓台灣成為令牠們安心可靠的育嬰房。
根據海洋保育署（以下簡稱「海保署」）統計，台灣目前共有88種海鳥，其中白眉燕鷗、紅燕鷗、小燕鷗、鳳頭燕鷗、短尾信天翁等11種，被列為我國海洋保育類野生動物。小燕鷗在燕鷗亞科中體型最小，且不像其他保育類的燕鷗多在澎湖、馬祖等外島繁殖，而是選擇台灣本島。
海保署表示，雖然小燕鷗在全球數量穩定且普遍，被IUCN（國際自然保育聯盟）紅皮書評為無危（Least Concern，LC），但因為小燕鷗在台灣屬夏候鳥，族群數量稀少、繁殖成功率低，再加上繁殖棲地常與人類活動範圍重疊而面臨嚴重威脅，因此《野生動物保育法》列為第二級珍貴稀有的保育類動物。在日本、澳洲與歐洲許多國家也都將牠列為保育類動物。「小燕鷗的繁殖與棲息情形，直接反映沿海魚類資源、海岸穩定度、水質等環境的健康狀況。」保護小燕鷗的繁殖地，也就保護了海岸生態。
小燕鷗來台灣看房子
每年大約四月，小燕鷗們會陸續飛來台灣，牠們群聚在河流出海口的灘地，追逐、求偶。就像人類會看房子，小燕鷗也會尋找合適的地方築巢下蛋。什麼樣的環境才能成為小燕鷗心中的風水寶地呢？宜蘭縣野鳥學會前理事長、同時也是宜蘭小燕鷗調查計畫負責人陳介鵬表示，小燕鷗的繁殖地有幾個條件，第一，草不能長太多，不論是沙灘、礫石灘、土堆或者貝殼沙地，上面的植被覆蓋率不能超過30%，「草如果很多又長得很高，就會遮蔽小燕鷗的視線，牠們會覺得不安全。」
第二個條件是食物來源，河川出海口的魚類資源豐富，有許多魩仔魚、丁香魚等，供應源源不絕，小燕鷗要在繁殖地孵蛋、育雛，如果巢區離食物太遠，往返捕食就會太消耗能量。根據陳介鵬多年調查結果，小燕鷗的巢區距離食物來源，通常不會超過六公里。第三則是要有合適的掩蔽物，在小燕鷗來台前，各地方政府、鳥會、NGO團體等，便會在牠們喜歡的繁殖灘地進行除草、整地、淨灘等工作。
陳介鵬表示，小燕鷗是十分機警的鳥類，當有人靠近便會飛起，因此四月到八月的小燕鷗繁殖季期間，就不要淨灘，以免干擾小燕鷗孵蛋、育雛，而事前的淨灘則建議清除塑膠垃圾，保留一些漂流木、樹枝等，讓小燕鷗的雛鳥可以當作掩蔽物，用來遮陽、躲避天敵。「如果整個沙灘完全乾乾淨淨，雛鳥就會沒地方可以遮蔽。」
迎接小燕鷗寶寶
若有看過動畫《荒野機器人》，想必對片中，機器人守護鳥蛋，陪著早產的鳥兒「亮亮」練飛的情節印象深刻，當機器人望著亮亮隨著雁群起飛遷徙，那畫面令人感動萬分，因為，這一切是如此的不容易。而一顆小燕鷗的蛋要長成獨立成鳥的過程更是考驗重重。
小燕鷗從下蛋到孵化，大約需要三週的時間，這期間親鳥幾乎得24小時輪流孵蛋，維持蛋的溫溼度。巢蛋孵化後，雛鳥大約一、兩天便會行走，但這時的雛鳥還沒有飛行能力，十分脆弱，大多都是待在巢位附近探頭探腦。雛鳥羽毛的保暖性、防雨性都不好，必須依賴親鳥的照顧、餵食，下大雨或是出大太陽，牠都得躲在親鳥的翅膀底下，如果親鳥還在孵蛋，也會叫牠待在鳥巢附近不要亂跑。三週後雛鳥羽翼漸豐，逐漸換成幼鳥的羽毛，就開始練習飛行，同時也要學習躲避天敵和捕魚技巧，所以大概要再三到四週的訓練，小燕鷗才能完全獨立，脫離親鳥的照顧。
陳介鵬表示，繁殖調查通常都會避開中午前後，因為當烈日溫度太高，親鳥就必須到溪口將腹部沾水，回來幫蛋降溫，親鳥基本上不能離開巢太久，否則小雛鳥或是蛋就可能會曬死；而人類若太靠近，親鳥就會不敢回巢，導致巢中的蛋和雛鳥無人照顧，造成生存危機。
打造小燕鷗的夏日樂園
宜蘭的蘭陽溪口是蘭陽溪、宜蘭河和冬山河三條河流的匯集，魚類資源豐富，吸引許多鳥類棲息，小燕鷗也不例外。根據宜蘭鳥會今（2025）年的調查，截至七月，蘭陽溪口已累積超過600巢，還曾達到同一天有200巢以上的高峰。縣境內的新城溪口、南澳溪口、和平溪口北岸，也都是小燕鷗在宜蘭的主要繁殖區，四處的巢位總數累積有七、八百巢，是台灣的小燕鷗繁殖熱區。
縱使小燕鷗的繁殖區都在河口，但並不是每一年的繁殖地都在同一個地方，就像蘭陽溪口的沙灘樣貌年年不同，尤其中段淤積的沙洲每年改變，「有一年我們甚至還租船，因為有處四面被海水圍住的獨立沙洲，上面就有三、四十巢。」宜蘭縣野鳥學會總幹事陳樹德回憶。正是因為棲地環境年年變化，每年大約三月，小燕鷗來臨前，踏查縣內河口沙洲，判斷小燕鷗當年度可能的築巢地點，提前規劃圍籬設置位置。如今，圍籬設施也從過去簡單封鎖線，進化為鐵絲網加警示牌，並於大型區域架設監視器，即時回報狀況。
海保署自去（2024）年起推動燕鷗保育平台，邀請各縣市代表、專家學者、企業及在地團體召開會議，回顧各縣市的保育措施，也共同研擬對策。今年也在台灣幾個縣市召開繁殖季前的平台會議，協調各單位的保育行動，盼能提供小燕鷗更安全的繁殖環境。
過去因為小燕鷗的繁殖地與人類海釣、水上活動的區域重疊，加上小燕鷗的巢蛋非常小，約僅十元硬幣大，當開著沙灘車馳騁，看到蛋要踩煞車卻早已來不及，經常發生人為輾踩小燕鷗巢蛋的意外憾事；或是賞鳥人士，近距離地拍鳥，吸引遊客好奇圍觀，都會造成小燕鷗在繁殖期間的外來壓力。不過，這些情況，隨著繁殖季期間在適當範圍架設圍籬、志工巡守，還有在地保育團體不斷地宣導等多方努力下，小燕鷗在台灣的繁殖族群有逐年增加的趨勢。
工業開發與自然棲地共好
除了宜蘭、花蓮等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適合小燕鷗停棲，在桃園，這座一般認為深度工業開發的城市，也在地方鳥會、政府、企業等多方協作下，成為小燕鷗的繁殖樂園。
早在2014年，桃園市野鳥學會便持續追蹤境內小燕鷗築巢繁殖的蹤跡，當時主要的繁殖區域是竹圍漁港、大潭觀塘工業區，在繁殖期間會設置路障、告示牌，並安排志工勸導民眾保持距離。2017年，因為第三天然氣接收站工程的開發，將直接影響小燕鷗的繁殖地，於是桃園市野鳥學會便與台灣中油公司（以下簡稱中油）倡議，溝通維護小燕鷗棲地的可能。自此中油從善如流，每年提撥經費委託桃園市野鳥學會進行小燕鷗的繁殖調查，以及於竹圍漁港架設圍籬、整地等措施。
根據桃園市野鳥學會的調查，竹圍漁港原是桃園地區小燕鷗的主要繁殖區，還曾經有高達100多巢的記錄，但卻在2023年驟減到個位數。保育研究組組長徐景彥表示，竹圍漁港的小燕鷗繁殖地是取漁港的淤泥堆積整地而成，並加設圍籬，每逢大雨後，便需要全面巡視，以免水土流失，造成圍籬底下出現空洞，給了遊蕩犬可趁之機。雖然各方都有心，一如以往地在竹圍漁港為小燕鷗準備棲地，但小燕鷗卻沒來，這令長期觀察小燕鷗的鳥會成員們都傻了眼，想著這一大群的鳥部隊究竟去哪了？幸好，同年六月，大夥在大潭G3區觀察到了小燕鷗的身影。
徐景彥分析，竹圍漁港每年可作為繁殖地的面積較小，大小遠不及G3區的三分之一，再加上漁港附近經常有工程施作、廟會慶典，人車及遊蕩犬的干擾較多；而G3區是天然的灘地，且設有管制崗哨，本就少有人煙。再加上這幾年中油持續維護灘地環境，並修復繁殖區外圍的鐵絲圍籬，附近小路加裝水泥路擋，大幅減少人車進入，寬闊又平靜的灘地，遂成了小燕鷗眼中的風水寶地。
今年五到七月的小燕鷗繁殖期，G3區共累積160多巢，且繁殖成功率達八成以上。徐景彥表示，在自然狀況下，小燕鷗的繁殖成功率大約只有30多％，但在眾人的齊力保育下，能提升至70、80％，真的很令人振奮。
各界的守護力量
小燕鷗是台灣最小的鷗科鳥類，身長約28公分，翼展也僅約53公分，但牠們有群聚的習性，一大群的小燕鷗可以共同防禦天敵，像是發出叫聲，或是假裝俯衝攻擊，「小燕鷗的腳很脆弱，人類就算真的被牠踹到，其實不會痛，是威阻效果居多。」陳介鵬說。小燕鷗還有一驅敵妙招，就是鳥糞投彈攻擊，陳樹德笑說，鳥會成員在調查時，遭受小燕鷗攻擊都是家常便飯。
儘管能群聚禦敵，小燕鷗仍有天候與猛禽、沙蟹等自然天敵，還有遊蕩犬、人為干擾等環境壓力，威脅繁殖成功率。陳介鵬表示，以宜蘭為例，雖然前幾年經跨部會協商會議後，繁殖區附近的遊盪犬數量已大幅降低，可是狗的嗅覺靈敏，很容易就能找到雛鳥的蹤影，就算遊蕩犬的數量不多，但監視器拍到雛鳥遭犬隻攻擊的畫面仍時有所聞，面對遊蕩犬的攻擊，小燕鷗根本毫無招架之力。而今年蘭陽溪口還特別觀察到新的威脅──溝鼠數量增多，將成為來年防治重點。
宜蘭地區除了鳥會，無尾港文教促進會、南澳的台灣偏鄉生態物種保護暨復育協會等在地團體也都十分關注環境生態，平時就會進入校園宣導保育觀念，舉辦假鳥彩繪，在繁殖季前，進入繁殖區布置假鳥，營造吸引小燕鷗到訪的環境。而在小燕鷗的繁殖季期間，宜蘭的地方團體還會動員社區力量巡守。
宜蘭鳥會這幾年也廣招調查志工，在培訓過程將小燕鷗的繁殖生態讓更多人認識，還有人特地從台北、花蓮等地來到宜蘭為小燕鷗的保育調查盡一份力。陳樹德認為，許多人只是不認識小燕鷗，有機會接觸後，就會對於圍籬措施、保護繁殖地的行動感到認同。像是有位從事水上活動的教練，曾經帶團誤闖繁殖區，拍攝小燕鷗，可是當鳥會向他說明後，隔年他反而成為巡守志工的一員。
各界守護小燕鷗的力量如星星之火，像是宜蘭縣府與兒童劇團合作，製作小燕鷗的劇碼，進入校園巡迴，期望讓保育的種子散播的更遠。海保署也出版海洋保育繪本《這裡，真的不一樣了！》，傳遞小燕鷗每年來台一期一會的故事。候鳥對棲地有忠誠度，除非環境變差，牠們不得已才會換地方，只要我們持續維護棲地環境，牠們每一年都會回來。在小燕鷗繁殖的地方，也是東方環頸鴴、小環頸鴴等的棲地，如同陳介鵬說：「你保育了小燕鷗，相對也保護了其他在此繁殖的鳥類。」小燕鷗的守護行動，不只是為了保育一種鳥，更是保護了海岸生態系。
期待來年夏天，小燕鷗與我們繼續相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