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112年11月3日
文˙陳群芳 圖˙莊坤儒

 

身穿制服的師傅、有插座的理髮椅、映像管電視,讓台北紅玫瑰理髮廳充滿懷舊感。
身穿制服的師傅、有插座的理髮椅、映像管電視,讓台北紅玫瑰理髮廳充滿懷舊感。


今(2023)年三月上映的電影《本日公休》,女主角阿蕊一輩子從事理髮,在小小的店裡看遍悲歡離合,也與客人交織綿長情感。


《本日公休》的故事彷若台灣理髮廳的縮影,職人們用生命的尺幅守著理髮手藝,客人也以忠誠回應,「剪習慣了,就不換了,一剪一輩子。」理髮廳裡究竟有著什麼神秘的魅力?


在還沒有美髮沙龍的年代,男生整理頭髮是到理容院,女生則是到美容院。不分客人身分地位,享受一整套的男仕理容服務,大抵會有擦鞋、遞毛巾、送上茶水、理髮、修甲、掏耳、刮 鬍、做臉等。從頭到腳都有人打理,光用想像就覺得備感尊榮。

 

台北紅玫瑰理髮廳是昔日時髦的象徵,縱使幾經搬遷,客人仍死忠支持。
台北紅玫瑰理髮廳是昔日時髦的象徵,縱使幾經搬遷,客人仍死忠支持。


走入舊時光,回到黃金年代

踏進台北長沙街的台北紅玫瑰理髮廳,瞬間像是坐上時光機。兩排附插座和菸灰缸的復古理髮椅,可坐可臥,座位前方的小台映像管電視,縱使放映即時新聞,但因為映像管的放送,畫面略帶暖色調又霧霧的質感,有種懷舊的味道。


到訪這天下午,上門的客人老中青都有。熟門熟路的客人,跟自己的理髮師傅打聲招呼後,就被帶到位子,師傅遞上熱毛巾,一陣寒暄後,客人便放心地交由師傅打理。遇到初次上門的客人,師傅們就按照番號,輪流承接。


紅玫瑰裡僅存的女師傅黃秀華,笑稱自己是襯托男師傅的綠葉,店裡的修甲和燙髮服務,全由她一人獨撐20年,她拿起銼刀就像彈奏小提琴,修甲時彷彿有交響曲流瀉。看著紅玫瑰的師傅們身穿白色制服,拿著髮梳、剪刀、電剪輪番上陣,仔細而專注。空氣中飄散著燙髮水的氣味,夾雜著剪刀劃過頭髮與老式吹風機轟轟轟的聲響,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閒適。

 

黃秀華悉心地上髮捲替客人冷燙,爾後理髮師傅再接手修剪,方能成就適合客人的造型。
黃秀華悉心地上髮捲替客人冷燙,爾後理髮師傅再接手修剪,方能成就適合客人的造型。


江湖在走,流行要有

1954年創立的台北紅玫瑰理髮廳,曾是台北最時興的理髮廳,常有政商名流光顧,像是知名演員秦祥林、蔣光超、前考試院長莫德惠等。店內師傅說,鼎盛時期,師傅和學徒加起來近30人。師傅人手多,代表客人絡繹不絕,有些師傅累積的熟客多了會出去自立門戶,全台很多理髮師傅都是從紅玫瑰開枝散葉。


陳師傅說:「剪得好不好,不是我們自己說了算,能讓客人滿意是最厲害的。」遇到合意的理髮師,客人就不會換了,所以縱使台北紅玫瑰幾經搬遷,老客人仍死忠地上門光顧,有人一剪就是60年。紅玫瑰的師傅平均年紀70歲以上,每個人都是從年輕小夥子做到現在成了「阿公級」。聽師傅說起三年四個月的學徒生涯,掃地、洗毛巾、掃廁所,包辦所有雜事,還要眼明手快。以前師傅忙,哪有空手把手耐心教,學徒都是邊做事邊觀察師傅的手法,理容技術就是在經驗中不斷積累。


身經百戰的師傅們,山本頭、飛機頭、油頭都難不倒他們。師傅自豪地分享外國人來理髮的經驗,前些年法國的YouTuber製播的頻道「Bonjour Louis!我是路易」、「Ku's dream酷的夢」都分享了到紅玫瑰理髮的影片。師傅們剪出能襯托他們五官的好看髮型,還有修甲、刮鬍等讓外國人大感驚奇的服務,引起不少回響。經由網路的傳播,吸引許多外國人和年輕人光顧。

 

探索台式理容,享受接過熱毛巾時的那股溫暖,就是理容院的醍醐味。
探索台式理容,享受接過熱毛巾時的那股溫暖,就是理容院的醍醐味。

 

在理髮廳裡,可以同時做頭髮、修指甲等,享受尊榮般的服務。
在理髮廳裡,可以同時做頭髮、修指甲等,享受尊榮般的服務。


用理容旅行城市

外國人將傳統理髮廳當作台灣文化的體驗,城市洗頭文化實驗主理人曾敬淳,則致力推廣老理髮廳的文化故事,鼓勵大家以理容院作為旅行的線索,重新牽起人們與理髮廳的連結,讓理容院成為更多人的日常。


身為台南傳統理髮廳二代的曾敬淳坦言,雖然從小在理容院長大,卻從未想過深入認識。直到2015年,曾敬淳以美娜士理髮廳為起點,而後踏入了美樂士、偉群、新男美、大平洋等台南的傳統理髮廳,在師傅們的不吝分享下,她逐漸摸索台灣理容文化的輪廓,才得以回頭認識這個養育她長大的行業。


曾敬淳表示,每間理髮廳都乘載著一個地區的微歷史,於是她以一間理髮廳遊台南一區為概念,策劃了理容院城市旅行展。她架設網站,放上各家理髮廳的歷史、師傅們的故事,還有社區古地名、好吃好玩的私房景點。同時也作成導覽手冊《從台南老理容院出發,重返昔日老紳士的日常》,近期更推出「理容院城市旅行展探險團」,邀請大家換個角度認識台南。


許多師傅的生命經驗是,小學或初中畢業便踏入理髮這行,一做就是一輩子。以曾敬淳的媽媽黃碧霞為例,14歲學理髮,25歲開了華谷理容院,人生大半光陰就在理髮廳裡度過。店內的裝潢、擺設,成了反映師傅興趣的場域,讓每間理髮廳各有特色。曾敬淳笑說,「我媽是個曾經有開咖啡店夢想的人」,所以華谷設有飲料吧台,黃碧霞會用心調製迎賓飲料。喜歡裁縫的曾媽媽,連理髮椅套也都特別訂製,再加上挑高的天井、大理石地板等,都讓華谷顯得氣派非凡。


理髮廳是人情流動的場域,常會看到客人帶著自家種的水果、自製小菜與師傅分享。小時候曾敬淳不理解,為什麼客人上門消費,還會帶上伴手禮,但她在其他理髮廳也觀察到同樣的現象,顧客與店家不單是消費關係,更像是一段時間便會見上一面的老朋友。就像我們在台南昭安理髮廳遇到一位剪了十多年的客人,問他為什麼每三個禮拜就特地跨區從永康來中西區理髮,大哥回答地精妙,「當然是習慣了,就像你回家吃飯一樣,時間到了就要回家啊。」


曾敬淳認為,以理髮廳作為旅行的觸媒,傳統理髮廳裡的生活感,讓遊客不再是陌生城市裡的他者,而能有更深刻的在地體驗。曾敬淳的二姊曾怡嘉,是華谷的理髮師,就曾經服務過一位來自比利時的旅客,閒聊間得知喜歡烹飪的他很想買把台灣菜刀,曾怡嘉便帶他上傳統市場尋寶,還帶他去品嚐香菇飯湯和蚵仔煎。專拍老理髮廳的日本YouTuber,在台南大內區的光明號理髮廳體驗台式理容,結束後,理髮師伯伯熱情地邀請他們到自己的果園採酪梨。這些溫暖的人情往來,想必成為旅客的美好印記。

 

黃碧霞(左)創辦華谷理容院,拉拔孩子長大,二女兒曾怡嘉(右)承襲理髮手藝,三女兒曾敬淳(中)推廣理容院的城市漫遊,一起開創新局。
黃碧霞(左)創辦華谷理容院,拉拔孩子長大,二女兒曾怡嘉(右)承襲理髮手藝,三女兒曾敬淳(中)推廣理容院的城市漫遊,一起開創新局。

 

在理髮廳裡,師傅各有番號,從番號牌數量可窺知昔日繁華。
在理髮廳裡,師傅各有番號,從番號牌數量可窺知昔日繁華。


每間理髮廳都是一座博物館

曾敬淳將理髮廳形容為生活的博物館,不同年代的理髮廳保留著不同時代的器物。像是雙人共用的小磁磚洗髮槽、隱藏在梳妝台的抽屜式洗髮槽、可移動躺式洗髮槽等,年代各異的洗髮槽隱身在不同的理髮廳裡,見證了洗髮槽是如何逐漸演變成今日髮廊慣習的躺式洗髮椅。


曾敬淳表示,台灣獨特的歷史背景,孕育出融合了中、日、歐混血基因的台式理容文化。隨著清代移民潮而來的理髮師,帶來治喉嚨痛、洗眼睛的附加服務;日治時期,政府為講求衛生,則要求路邊理髮攤改制為店鋪,引入理髮椅、梳妝台等西式設備,以及穿制服的習慣,成為台灣理容院現代化的開始。而台灣隨著日本流行的山本頭、電棒燙則為台灣的理容植入日本的色彩。


我們跟著曾敬淳的腳步,造訪了掏耳技術一流的昭安理髮廳。老闆黃德祥是位斜槓雕刻、金工、繪畫的理髮師,喜歡動手做的他,連掏耳棒都是自己找材料打磨,金銀銅鐵竹都有,以因應客人不同形狀的耳朵。


念舊的黃德祥,收藏了許多具時代感的理髮器物。像是被他戲稱為理髮廳十大酷刑的男仕燒髮膏,那是50幾年前為了讓頭髮服貼的產物。為什麼說是酷刑,黃德祥解釋,燒髮膏是用石灰、鹽酸、紅丹調製而成,屬於強鹼,具腐蝕性,使用時必須拿捏塗抹位置和停留時間。掌控得宜能軟化頭髮,幫助造型;塗得太久會讓頭髮斷裂,甚至傷到頭皮,這中間的拿捏靠的就是工夫。


而曾經在台灣時興的電棒燙,更早以前用的是鐵夾再加上裝有電土的粉包,電土碰到水會升溫,因而能達到熱燙的效果。黃德祥打趣地說,整頭捲滿是非常重的啊,也是一種酷刑。黃德祥接著拿出一支有70年歷史的鐵棒,介紹「火棒燙」,外型長得有點像現在的電棒捲,但是得一根根在鐵桶裡生火加熱。黃德祥表示,以前師傅會透過嗅聞來判斷火棒的溫度,拿著火棒將頭髮一捲馬上有捲度。「以前的人只要頭髮有點捲,就是很時髦的造型,走路就有風了。」黃德祥笑說。


正如曾敬淳以展覽的概念來詮釋理髮廳,師傅們就是活生生的展覽主角。聽黃德祥分享髮型的流行變化,多是跟著當時火紅的影劇人物,像是源自日本演員石原裕次郎的「石原頭」就在台灣風行很久;夯港劇的年代,劉德華、梁朝偉,或像是賭神的「黑魯巴古」(日文:コームバック,往後梳之意),都成了大家指定的造型;而英國球星貝克漢的刺蝟頭、韓星帶來的潮流,再到近年流行的英式油頭,理髮師們跟著時代不斷磨練技術。

 

昭安理髮廳的黃德祥(左)、黃金城(右)父子檔,聯手讓傳統理髮跟上時代潮流。
昭安理髮廳的黃德祥(左)、黃金城(右)父子檔,聯手讓傳統理髮跟上時代潮流。

 

黃德祥展示具歷史的火棒燙,喜歡手工的他,製作不同材質的掏耳棒,還有饒富童趣的理髮玩偶。
黃德祥展示具歷史的火棒燙,喜歡手工的他,製作不同材質的掏耳棒,還有饒富童趣的理髮玩偶。


男仕理容正潮

曾敬淳策畫的理容院城市旅行展,展期不定,直到師傅退休為止。當理髮廳因師傅衰老、無人接班時而結束營業,該實體展廳也就跟著結束,只能從網站追憶過往。


然而,也有年輕人看到男仕理髮的潛力,要把上理髮廳變成一件很潮、很酷的流行文化。座落於台北遠東百貨信義A13裡的雕塑家理髮廳(Sculptor Barber),即是一間顛覆眾人想像,結合髮廊與畫廊概念的理髮廳。同樣是訴求男仕專屬的理容服務,雕塑家理髮廳拓展理容空間的想像,讓理髮椅置身在宛如美術館的場域,客人在享受理容服務的同時,也沉浸在藝術的氛圍。


如同美術館不定期換展,身為當代藝術家的創辦人周世雄,便運用策展專長,在店內做各種嘗試。例如邀請他在耶魯大學的老師、同學舉辦藝術家聯展,或是在理髮廳裡舉辦時裝發表會、DJ派對等,翻玩空間的無限可能。到訪這天,現場展了周世雄以回收機油創作的〈石油畫.朝聖者〉,利用鏡面反射的效果,民眾在欣賞的同時也成為作品一部分。予人前衛感受的雕塑家理髮廳,總讓造訪的客人忍不住拿起相機猛拍。


除了求新求變,雕塑家理髮廳亦與台北紅玫瑰理髮廳合作,向老師傅請益傳統修容技術,師傅拿起筷子比劃,熱情地傳授刮鬍技巧;他們則邀請師傅到雕塑家理髮廳擔任一日店長,讓老經驗與新創意相互激盪,為台灣的理容文化帶來更多刺激。


不論是傳統理容院還是新潮理髮廳,台灣的理容服務始終以客為尊,為紳士們提供從頭到腳的呵護,職人師傅們要用他們溫暖厚實的雙手,為客人服務到剪不動為止。

 

雕塑家理髮廳拓延空間的可能性,並提供精緻理容體驗,光是刮鬍,就有敷臉、調刮鬍泡、用軟毛刷拂去鬍渣等多道工序。
雕塑家理髮廳拓延空間的可能性,並提供精緻理容體驗,光是刮鬍,就有敷臉、調刮鬍泡、用軟毛刷拂去鬍渣等多道工序。

 

職人師傅們用溫暖厚實的雙手,為紳士們提供從頭到腳的呵護。
職人師傅們用溫暖厚實的雙手,為紳士們提供從頭到腳的呵護。


以上全文轉載自台灣光華雜誌第四八卷第10期